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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上，著名的黑人導演史派克•李(Spike Lee)向著比他高出一呎多的公牛前鋒皮彭吆喝著。不知他念的是什麼，不過從前一場比賽皮彭被他氣得回身大罵就知道那一定不是什麼乾淨的話。這次皮彭不再理會史派克，因為上次回嘴被判個技術犯規—騷擾觀眾。
不知道怎樣開始這個故事的主角的故事，只是拿著遙控器亂轉一通。這裡是ESPN國際台，銀幕上多倫多藍鳥隊的卡特擊出一支再見全壘打，世界大賽裡面。
想到的是也不過兩三年之前，雙城隊著名的第一棒葛拉登不也是這樣風光嗎？現在呢？葛拉登在日本巨人二軍裡面養傷，他的手指因為打架而骨折了。他的打架事件像暴風一樣感染棒球界，現在投手看到打者手上的球棒都會害怕。
要談打架和骨折，腦海中浮現的是新上任的多倫多猛龍隊副總裁湯馬斯。他的NBA生涯是一部沒有剪接好的影片(或是那就叫做蒙太其手法？)。在活塞隊他拿過兩枚冠軍戒指，入選很多次明星隊，他和隊友杜馬斯帶來了NBA的後衛時代，很偉大，不是嗎？不，一點也不。他沒有入選九二年美國奧運代表隊，因為超級明星喬丹擺明了討厭他，他們連在明星賽那種大家嘻嘻哈哈的場面都可以打架。直到九四年喬丹退休了，湯馬斯才入選世界賽代表。可是，九四年的湯馬斯先是和隊友「全聯盟最髒的球員」藍比爾打架時受傷（藍比爾比湯馬斯高一呎二吋，湯馬斯揮拳向藍比爾的下巴，落空，脫臼），接著他又在傷後復出之後扭傷腳踝，只好宣佈退休。
很懷念藍比爾每次在場上「不小心」打傷對手的無辜模樣，或是他吐著舌頭踮腳尖頭投三分球，努力證明「The Whites Cannot Jump」的笨樣。藍比爾也退休了，湯馬斯事件之後不久。
媽的，可是我不是在說那些人的故事。
這樣說好了，李杜宏（故事的主角），是一個走過台灣整個棒球年代的人。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說起，廿五年前的很多個夕陽底下，一對父子各拿著一個手套走向空地。和所有已經泛黃的故事一樣，父親總是蹲在那裡，等著接兒子假裝自己是許金木投來的一球。
從抽屜裡翻出BABOO的專輯，賣得很慘，不過其實還可以聽。
他們唱著。
「二齒標標肉黑梭梭
....台南來的超級投手
....許金木站在投手板
....慢慢準備投出第一球
....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
....看球緊張得不敢去便所
.....哎喲 哎喲
二十年前威廉波特
.....哎喲 哎喲
二十年前咱耶棒球」
「五六歲仔開始瘋啊瘋棒球
....七八月仔放暑假 瘋啊瘋不停
....電視轉播少棒賽
半暝仔爬起來看
....BAT GLOVE 傳便便
....隔轉天換我」
在那樣的一個年代裡，手套看起來總像是一直閃著金色光芒的。尤其是黃昏時候，只要是夠長的空地，一定會被一對對拿著手套的人盤據。
與其說每個人都懷著成為許金木的夢想，不如說是大家都想和棒球所帶來的光榮沾上一點關係吧。這種心裡的反射在廿年前是手套和棒球，廿年後換成了喬丹的鞋子，還有舌頭。
也許是別的，像是山普拉斯的舌頭，蒙坦納的T恤，陳義信的拉弓箭。不管是什麼，那沾染上的光榮，總能為生活添些顏色。
回到李杜宏（媽的，李杜宏已經出現了，就是那個投球的小孩，別說你不知道。）
接球，投球，接球，投球，這樣的情景沒有維持很久。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和李杜宏在夕陽下的平面連成直線的父親去世了，一個意外事件，瓦斯中毒造成的心臟麻痺。
從此以後，從投手丘到本壘板這條直線，李杜宏再也沒有放棄過，不過不管是誰代替當年父親的身影，都完全不同了。
這不是感傷，一點也不。我知道一個在象棋這個遊戲上從不失手的朋友，他說他的象棋是祖父教給他的，他的祖父活得不算短，他卻只從那兒學來這個。祖父死後，有一次他下棋輸了，結果難過很久。那次之後他輸過千百次，可是他還有個祖父，於是，他發誓再也不輸了。
這個朋友並不愛他祖父，至少他沒有為他掉過一滴眼淚，可是，（啊，他不是李杜宏，不重要，反正那不是感傷就對了。）
後來李杜宏轉到了永樂國小，那時候的教練是黃勝求，他帶著李杜宏打進了國家代表隊。威廉波特，許金木成名的那個地方，李杜宏也走進了。
不能不先提他從小練就的變化球，李杜宏是右撇子，可是無意間卻習慣了左手投球。就如同是三商隊的悲情左腕陳明德一樣，兩個人都是左投右打（送你的孩子一個右手套，也許有一天他的左手也會讓你嚇一跳）。
左投的李杜宏發現了一種特殊的球路，那是像滑球卻比較緩慢，像變速球卻變化更大的一種垂直球路。這種球路等李杜宏長大了才有名字，傅達仁叫它小便球，於是大家都這樣叫了。
七０年代的棒球世界裡，所有人聽見變化球這三個字，眼睛就會發出那種不太相信又欽佩萬分的光亮。如果你懂棒球，你就知道那種情愫是正常的。美國職棒三百多年歷史裏，前半段根本沒人承認世界上有變化球，後半段是因為攝影技術進步了，那些連續曝光的底片證明了一件事
--- 棒球不一定要照拋物線前進。
更遑論才剛結束紅葉年代的台灣了，李杜宏用左手怪異的球路打進了台北市進軍世界賽的代表隊。在林信彰教練的帶領下，這群台北市的孩子捧回了第一座由這個出產肉雞的城市奪得的世界冠軍。
後來，他進了華興中學，那個以棒球和嚴厲著稱的學校。
華興的生活是早上唸書，下午打球的。在校隊裡李杜宏還是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尤其是進了高中部之後。高一那年，他就被選為青棒代表隊的預備球員，不過，預備畢竟只是預備，那年的他結果還是沒有出國比賽。
出國比賽是所有球員的願望，因為打棒球在那個年代唯一出路就是念大學。只要在青少棒、青棒當選代表隊為國爭光一次，大學的大門就此開放。李杜宏雖然拿過少棒冠軍，但是那只能保送建中或台北工專。
七０年代大學生的頭頂還是頂著金色光圈的，所以當然要進大學。李杜宏不可能去選擇建中或台北工專，因為那種環境不是一個花了大半時間在棒球的人能適應的。
麻煩的是所有打棒球的人都在等著這個機會，李杜宏只是比別人近了一些而已，在高一他就差點抓住它了。
高二那年，球隊和台中的明德家商碰面，那是一次單淘汰的比賽，球隊輸了，李杜宏也輸了，因為對手是莊勝雄。
莊勝雄進了輔大。
最後一年的高中生活，代表的是最後一次進代表隊的機會。這年的李杜宏累積了多年的盛名和佳績，只要在選拔賽中贏一場比賽，他就給了選拔委員一個理由選他進代表隊。
昨天夢裡回到了紐約花園球場，那是尼克對溜馬的第七場比賽。尼克中鋒尤英灌進了史塔克斯沒進的一球，可是溜馬後衛米勒在第四節結束之前投進關鍵的一球，兩隊以九十二比九十二進入延長賽。延長賽裡尼克前鋒史密斯重演去年的悲劇，在籃下屢投不進，結果終場溜馬大勝尼克，進軍總決賽。
跟電視上演的不一樣，尼克在尤英灌進那球之後就淘汰溜馬了，夢裡的史派克•李很沮喪，和昨天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樣剛好相反。
剛說到李杜宏只剩一場勝投，一場勝投就能進大學。
選拔賽的第一場對手是台中的宜寧中學，陣中有林易增、黃清文、鄭幸生、陽介仁這些好手。不過整個華興和先發的李杜宏一點也不擔心，因為高三這一整年裡宜寧和華興碰過很多場，宜寧一次也沒有贏過。
對方的先發投手是陽介仁，以四分之三側投和上臂投法交互使用著名的投手。宜寧先攻，而李杜宏在四局以前只被敲出一隻安打，眼見勝利又要來臨，就像一年以來每場比賽一樣。
可是四局下半，李杜宏扛著棒子走上右打區，結果卻是被隊友扛了回來。陽介仁的一個側投結實地命中他用來進大學的左手臂。
如果選拔賽有設指定代打，李杜宏就不必上場打擊；如果李杜宏是左投左打或右投右打，投球的手臂就不會面對對方的投手；如果事情晚一局發生，他的勝投也許還可以保留。
「被他一打，什麼都沒了。」
棒球是一種殺傷力很大的運動。比石頭硬得多的棒球被投手用各種奇怪的姿勢丟向面前，很多時候受傷不是不小心的問題。
所以在巨人隊的葛拉登才會對一個近身球那麼生氣，他是在養樂多投手差點打到他的情況下衝上投手板的，結果打架反而傷了手指。
印象最深刻的一個觸身球應該是台灣九四年球季曾智偵被菲力普打斷手骨的那次。他被打傷、骨折、倒地、固定、送醫、開刀一氣呵成，球賽還沒結束。
李杜宏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或者說，那個年代的棒球員沒有那麼多的幸運。球場上該有的冰敷被推拿師傅代替，已經腫起的左手臂被整得微血管破裂，更要命的是五局上他還是走上投手板，為了代表隊的夢想試著再投下去。結果不難預料，他被宜寧的強大火力打下投手丘。
回顧當年宜寧的陣容，那些理著平頭的青棒小夥子後來大多成為中華成棒的主力，尤其是打傷李杜宏的陽介仁。陽介仁不僅是出色的投手，他的強打也十分出名。還記得在那吃著泡麵看轉播的夜晚，常常會被陽介仁騙倒
--- 咦，剛才在投手板上不是下勾投手嗎？怎麼換成上臂了？一直經過了整整十年，我才知道當年中華隊有這樣一個怪傑，騙了我整整十年。
陽介仁的棒球生涯也十分奇異，他曾經在中華隊以投手入選卻當外野手上場，結果以再見失誤讓大家難忘。他到日本打過業餘棒球，不過日本人在簽約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是下勾投手，因為測試的時候他是用上臂投法投球的。他在卅三歲高齡回國打味全龍隊，結果創下當季最多勝零敗的記錄，卻也在同時出了車禍，投球的右手被撞斷。當所有人以為他再也不能上場的時候，他努力復健而且扛下味全第三號投手賈西離開的位置。九四年球季陽介仁兼投手教練，同時在黃平洋受傷之後成為味全隊最後一個能贏球的本國籍投手。當然，沒有人能忘記他投出的無安打比賽，那場比賽讓他拿下了一座MVP。
陽介仁是全聯盟防守最好的投手，我這樣覺得，他自己也說很想轉任野手，不知道士不是真的有一天能看到守游擊的陽介仁。
職業棒球有一千萬個吸引人的理由，其中一個就是它把人們的夢想延伸了很多倍。
再回到李杜宏的身上，他被陽介仁打傷之後整個選拔賽都不能再上場。
於是，林易增、黃清文、陽介仁、鄭幸生進了文化。而李杜宏，考試進了台北體專。
這裡是歡樂無線台，兄弟象在九局下逆轉封王。
不知道有多少球迷在這一秒高興，不知道有多少球迷在這一秒開始不言不語地難過。
這樣說好了，如果你住在波士頓，而你今年才七十四歲，那麼從你出生到今天都不知道心愛的球隊得總冠軍的滋味。你只能在芬威球場聽著古老的傳說，那裡的人們見到貝比•魯斯的怨恨纏繞著內野，外野，他的詛咒將持續到永遠
--- 紅襪隊永遠不會得總冠軍。
那樣不是有點美麗嗎？職棒有一千萬個吸引人的理由，爭冠軍只是其中一個。
球迷躺在外野，吃著數十年來如一日的熱狗。球員的安打，得分，失誤，就像呼吸一樣從生命經過，真的，那是很美的一件事。
也許有人覺得波士頓人還有過一個塞爾提克王朝，他們有麥克•海爾，博德，派瑞許，安吉，魏斯特法爾，所以不會為紅襪隊感傷。啊，對不起，忘了最偉大的隊長路易士，他更是波士頓的英雄，他在我廿歲生日前死在花園球場。
還有蕭爾，很好的後衛。說真的，我不知道塞爾提克那過多少次NBA冠軍，可是我記得博德十多年來髮型的改變，而這些名字我更是不能忘記。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十多年之後我會記得一個晚上我在右外野見到吳林煉的滿貫全壘打，那已經是我生命裡的一部份了。統一是在職棒幾年拿過總冠軍？誰知道？
也許有一天台北球場會出現艾勃的傳說? 中部的某個球場有人見到林文城？也許有一天呂明賜在一壘指導區看著兒子要他衝上二壘，就像龐斯父子一樣？
棒球不是冠軍盃的遊戲，而是比賽和比賽像時間一樣流逝的遊戲。或者說，是時間和時間像比賽一樣流逝的遊戲。
對﹍﹍不﹍﹍起﹍﹍我在說李杜宏的故事。
李杜宏進了北體，在北體的第一年他就證明了他的實力。他在大專盃用他好不容易復原的左手投了四場球。四十局的比賽裡他帶著一批被大學摒棄在門外的棒球選手，混和著不少沒打過棒球的田徑運動員，北體和文化、輔大打得幾乎不分上下。
有一個著名的美國職棒教練說他寧願在田徑場上尋找好的棒球選手。人的速度是天生的，揮棒技巧卻是後天訓練的。所有才有那些著名的美式足球跑鋒兼職棒員，像波•傑克森，桑德斯，尤其是波，他的傳奇故事就像吉米•愛柏特一樣，會是一個神話。他的臀骨是人工的，因為在足球場上他被壓傷了。現在他的速度不再驚人，卻是很好的打點打者。
看過愛柏特投球嗎？那個八八年奧運出戰中華隊的左投手，他真的是左投手，因為他沒有右手。他每次投球前要把手套掛在右臂上，投完之後再放回左手準備防守。
他是大聯盟防守最好的投手之一，沒有人會笨到想故意點球到他面前嘗試製造安打的。
剛才是從田徑選手開始叉題的。在台灣，棒球就是棒球，從少棒開始沒搭上車的人，很少有人能半路出家的。所以，李杜宏當年帶著田徑選手在大專盃創造的成績也幾乎是個神話。
可惜，遲來的證明永遠證明不了什麼，除非用同樣困難的挑戰去證明。所以，野中智博回到了日本職棒，尼洛回到了海盜隊。李杜宏不能再回到選拔賽，所以，那些不重要的比賽就顯得更不重要了。
後來，李杜宏從北體畢業，進了合庫，一個有終生公職保障的工作環境。當年的合庫教練是陳秀雄教練。
忍不住要談教練這個職位。陳秀雄保持了很多教練的記錄，他是職棒第一個投手教練，也是第一個被解雇的投手教練，後來他成為九四年球季兩個國產總教練之一，可惜馬上他又變成職棒史上最短命的總教練。
八０年代美國職棒最有名的教練是奧克蘭運動家的湯尼•拉魯沙。他帶領著美國職棒史上最佳的第一棒瑞基•韓德森，速度和全壘打同樣出名的巨砲坎塞柯，打點能力驚人的麥克葛瑞夫，加上長得很像尼克中鋒尤英的強投史都華，每年的世界大賽運動家都在球季中就訂好位子了。
九０年代拉魯沙連髮型都沒有改變，可是，運動家突然變成了一個笑話。坎塞柯在一場比賽上場投球，雖然他投得出似是而非的蝴蝶球，而且完成了他棒球生涯一個重要的夢想
--- 在大聯盟當投手，可是他的棒球生涯差點也因此結束，他花了四個月休養投了一局的手臂。而韓德森，史都華也離開了運動家，替藍鳥隊拿下了一座冠軍。
拉魯沙還在球場上，所有人都記得他得過的最佳教練獎。可是，運動家如果不是最後一名，很多球評會大吃一驚。
那麼陳秀雄呢？曾紀恩呢？鄭昆吉呢？林信彰呢？宋宦勳呢？徐生明呢？
很喜歡有人談味全前總教練徐生明的一段話，他說徐生明的厲害不在於職棒元年的總冠軍，而是他在味全的每一年，球團從來沒有給他三個先發投手，他卻從來不讓味全隊落後。
黃平洋，史東，還有賈西？兩個半而已。如果賈西出現在九三年、九四年球季，他的控球會讓他留不了一個月。陽介仁？他車禍受傷了一整年，更別說什麼李奇，摩爾了。
總教練有著變魔術的能力，球團要負責給他變魔術的空間。九四年球季陳秀雄有什麼？月薪兩千五百元的主力投手，月薪一千七百元的第四棒，他有全聯盟最便宜的一支球隊，所以俊國最後一名是合理的。
奧克蘭人留下了拉魯沙，因為拉魯沙還是很好的魔術師，只要有一天他的帽子裡又出現了兔子，他就可以再滿足所有期待的眼光。
為陳秀雄感到難過，不過故事還是要回到李杜宏身上。李杜宏在陳秀雄領軍之下的合庫待了一年，然後接到兵單，進了陸光隊。兩年退伍之後，又回到合庫。
民國七十九年四月廿一日下午三點四十分，三商虎隊慶賀著又到手的一場勝利，先發投手康明杉走上投手丘，向替他保住勝利的救援投手致謝。
他是李杜宏，這是他職棒第一次出賽，也是第一次救援成功。他從第七局開始接替康明杉的投球，三局中只被擊出兩支安打，場中有七千五百七十九名觀眾。
六十天之後，李杜宏先發上場，對手和第一次出賽一樣是統一隊。這場比賽他投了七局，三振對方兩名打者，四壞球兩次，被安打三支，失分和自責分只有兩分。八局之後退場休息，上來接替他的是黃武雄，正好是當年李杜宏被陽介仁打傷之後華興派上場接替的投手。
這是李杜宏職棒第一場勝投，有一千一百廿二名觀眾。
三商虎隊在成立之初是以合庫為班底，總教練是當年帶著李杜宏走進威廉波特的林信彰，投手教練是合庫的陳秀雄。李杜宏在考慮家庭狀況和球隊需要後，辭去了合庫的鐵飯碗加入三商隊。
第一年李杜宏總共出賽了八場，十七又三分之一局的投球裡他三振了對方打者五次，只被擊出十五支安打。八場出賽中先發一次救援七次，一共獲得一勝一救援的戰績。
防禦率二點零八，不記局數規定的話，排名全聯盟第四。
喜歡棒球的人有一部不能不看的棒球電影，凱文•柯斯納演的夢幻成真。
西元一九一九年，美國職棒爆發一樁史上最大的醜聞案，芝加哥白襪隊隊員被查到收賄故意在世界大賽裡放水，於是許多涉案球員被處罰終生禁賽。
其中最有名的球員是喬•「無鞋」傑克森，一九一九年他卅二歲，前十二年職棒生涯平均打擊率是三成五六，在一九一一年他更是有四成零八的高打擊率。
他沒有放水，他在世界大賽中打擊率和從前一樣高，而且沒有一次失誤。
許多美國人一定把這個故事埋藏在心裡，無鞋喬也許是被冤枉的，可是許多證據都指向負面的那一方。誰也不希望他再也不能出場打球，可是法制是美國的全部。
在電影裡，無鞋喬站在玉米田改建的球場，看著當年他沒有機會見到的水銀燈柱。他說：「天啊，我真愛這項運動，我可以為了餬口而打棒球，我愛的是這運動的本身，球場的聲音、氣味﹍﹍」
「你曾經拿過一個手套湊進你的臉嗎？那種只屬於棒球員的汗臭﹍﹍」
「我好愛坐火車到各大城市打球，我愛死那些觀眾了，當球遠遠打出去，看觀眾站起來的感覺，喔！我只要能打球就可以了。」
給他一個球場是所有球迷的夢想，所以電影叫做「The Field of Dream」
突然想到CNN轉播麥可•喬丹的退休記者會。公牛的老闆說著：這裡是美國，一個人們可以選擇該做什麼，和不該做什麼的地方。
你知道有多少人走下了台灣職棒的舞臺嗎？
這裡是一個重視英雄的地方，我可以給你一個不算短的名單，可是相信你不會悲傷。
兄弟隊成名許久的左投手牛復興，職棒元年拿下一勝後退休，統一隊國手級的年輕投手童建勝，三壘手陳耿佑，左投廖照鎔，三商隊打擊四成以上的曹清來，兄弟的黃榮貴，從統一轉到兄弟的慢速球王陳炫琦，這些人的離開都只能用消失來形容。
知道涂忠南吧，他也退休過一次了，現在他在俊國隊的板凳深處。也許你在威廉波特看過他，啊！那是廿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裡這麼冷漠，沒有鮮花、布條、記者會，甚至是嘆息？
好吧，給你最後一個名字，三商虎隊的左投手，拿下一勝一救援戰績，防禦率二點零八，李杜宏。他在職棒二年開賽前突然接獲球團通知轉任球隊管理。
你知道當年的我有多失望嗎？我期待著這個專門對付統一隊的左投手大放光芒，卻只能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小方塊，知道這個投手也不會出現了。
那天在重慶北路見到了李杜宏，九四年球季快要開始的一天，他忙著聯絡春季集訓的事情，戴著眼鏡的他仍然像是一個運動員。
沒有人能忘記在場上的感覺的，曾經站上綠色的草坪，聽著觀眾震耳欲聾的加油聲，這種感覺擁有過就難以忘記。
我反而覺得他不夠難過，他可以在難過十倍的。他只是靜靜地談著那年他接到球團的通知，就沈默地接受了，他也想過他如果不在三商隊，說不定還可以多投幾年，像味全隊的李仲宏，同樣是左投手，戰績並不理想，卻到九四年球季還有機會上場。
他並沒有想像中的難過。
他談到自己的未來，他說他正在努力學習著怎樣當個教練。啊！他也證實了我的猜測，當年總教練林信彰和投手教練陳秀雄被球團突然解雇，也可能是讓他失去戰場的原因。
當年新任總教練譚信民上任之後讓不少球員失去上場的權利，除了李杜宏之外，還有速度和守備都十分優秀的何良志，何良志被要求轉任記錄員，直到九三年球季才恢復成球員。
完全不懂這樣的調度，不過既然譚信民已經離開了職棒，就留下這個空間給歷史去評斷吧。
電影裡的無鞋喬說著。
「被迫與棒球絕緣，就好像手腳被人切斷一樣。我曾在晚上醒來，鼻子裡聞到球場的氣味，雙腳可以感覺到草的涼意﹍﹍」
九四年球季開始後不久，球場上又出現李杜宏卅四號的身影，他又出現在投手丘，不過，不再是投手了。
從上次那個通知球迷李杜宏退休的報紙小方塊裡，球迷可以知道李杜宏擔任了三商虎隊的投手教練。
在職業運動場上有這樣的一種說法。沒有經常上場機會的球員，退休之後可以當比較好的教練，因為他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注視球場，也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球場上的變化。同時，他們也更懂得球員的心態，因為畢竟球隊的明星球員永遠都只是少數。
所以李杜宏有著很好的機會，不過在職業運動場上，誰也不能保證什麼。
這裡是ESPN國際台，史派克•李出現在休士頓滿坑滿谷的球迷面前，為了他心愛的尼克加油。不過這場比賽裡火箭隊的天王中鋒硬是不在乎比他矮兩呎的史派克，發揮了MVP的水準擊垮了來犯的尼克。
戰爭仍舊上演著。
從寒帶的冰上曲棍球到熱帶的藤球，人們的夢想佔據了星球的所有表面。從遠古的狩獵遊戲到NBA籃球，這些充滿了汗水的光榮將延伸到無窮。
李杜宏只是一個故事，一個短到不能像俠客•歐尼爾在二十歲就出厚厚一本書的故事。可是還是有人要說。
可是我還是要說。
不知怎樣結束這個故事，那就這樣吧。嗯，故事結束了，告訴你一聲。
------這篇文章，在九四年得到中國時報的報導文學獎第二名。
........雖然不是最喜歡或是最特別的一篇文字，可是卻也因此開始了我在中國時報短暫的運動文學專欄
.......對長期處在苦悶大學生活的我來說，是一個有趣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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